在冬天怀念春天
偏偏红叶旧,隐隐阻高丘。
偏偏红叶旧,隐隐阻高丘。
南河碧溪上,秋入月华生。
一帘幽思梦,不忍寄离愁。
衾衣何以暖?怎可做新篇。
史铁生说:“秋天,一直到冬天都是写作的季节”。
可我不这么想。
秋天,一直到冬天,都是渐冷的季节。一到冷的时候,我就不愿意动了,比暖和的时候更不愿意出门。屋子里也冷,闭紧的门窗上,冷气从四面八方来,我即便是坐在桌前,盖着厚的毯子也觉得冷。所以我说,秋天,一直到冬天都不是适合写作的季节:可能这也是我没能成为大作家的原因之一。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,我总是蜷缩在床上,背靠着我细心装填的厚实的枕头,玩玩手机,或是看剧、看书、刷视频,偶尔补充一下我缺失的睡眠。在我敲下这篇文章标题上的几个字之后,我就再难往下继续写了,我用来思考的脑子也似冬天的阳光一样短暂、贫乏、无力了,好像是东风、西风、北方呼啸,吹得冻僵了它,虽然满怀着未尽的焦虑,但觉得此刻的摆烂也十分不错。
每当周末清晨拉开窗帘的那一刻,我期待的冬天的阳光从栅栏一样的窗户中射进来,经过玻璃的再次加工,变得那样温暖,让人喜爱无比,像在无人的马路上看到了被人遗失的百元大钞、捡起来掸落上面的泥土和污秽并收入自己口袋一样的心情,如同丰收的喜悦让我转头就哼起歌来。常有人说,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无限接近拥有幸福的时候,诸如此一般,我对春天感受最清晰深刻的时候,是我无限接近春天的时候。此刻我离春天十分遥远,因此我无法感受到春天的阳光分毫,只能凭借冬天的阳光去想象春天,那一定是温和的明亮的阳光,持久、富足、有力。
南京的冬天,总是让我认为这是深秋中的深秋,从来不是什么冬天,唯有落下一两片雪花的时候,才让我觉得冬天真的来了。这里的树叶大多是常绿,也或是在入秋以后一直一直保持澄黄森红的颜色,唯有银杏树说到做到,一旦叶子黄了就纷纷落下,不在弥留。北方的雪是老天爷对北方人的馈赠,在绿植枯萎凋零后的一次补偿,每当白雪覆盖时,城市和乡村都改变了样貌,飞雪似花,纷纷扬扬,花草树木回光返照一般再次恢复生机。经常是一觉醒来,一望无际的麦田上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,雪被下的粮食幼苗也在贪婪地汲收上天馈赠的养分,准备在经历一场冬眠之后大展身手。蒙灰的天和雪白的地连接在一起,宣布这声势浩大的冬天的到来,也让人们陷入明媚与惊喜的沉浸中。雪落是无声的,但仔细听却像有人在细声交谈,推开门查看,细密飘零的话盖满一地,随手捡起一些来团在手里,无法分辨这只言片语的意思,雪积攒一整年的啰嗦话总在这时一股脑地抛洒下来,不求你读得明白,但求让你知道:这是他的话。
冬天和春天一样,是开花的季节。我遥远的家乡,在黄土高原上,就算我站在南京城二十几层的高楼上,也眺望不到,这高原,还没高到我能一眼就能看到。回忆起我小时候,常常在我外公家度过,尤其是冬天。几乎每天都是坐在外公家的炕上,两只手交叉着叠放在屁股底下,等屁股硌得痛了,就把暖和了的手从屁股底下抽出来,开始拨弄开在窗户上的霜花。炕上的窗户玻璃,本就是带着玻璃花的,霜花就凝结在凹凸不平的玻璃上,霜花不常有,仅仅是深冬的时候,经历一晚上热炕的蒸发,水汽凝结到窗户上,又冻结住才形成的。霜花结成时我正在呼呼大睡,等到它成了窗户的一部分我才发现,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间发生。细微的霜颗粒均匀地分布在窗户玻璃上,用手轻轻搓摸,霜层就会融化掉,显出手指的轮廓,结了霜的玻璃此刻就成了画板。外公家的院子里曾经有一颗冬青树。树长在院子和房间门口的台阶上,树被修剪成常见的球形,到了冬天它也继续发出新的叶子,被修剪的硬茬也渐渐隐藏起来,冬天雪一来,蒙了一层灰尘的树叶子渐渐漏出本来的样子,虽然不似春天那样翠绿,但厚重的肉乎乎的树叶干净了许多。摘一片叶子,用指甲掐出深色的印来,我没见过茶树,我常以为这就是茶树和茶叶,将树叶掐出的汁液凑近鼻子,然后深吸一口气,如同在品茶一样。在我见到这棵树的许多年里,我只见它开过一次花。冬天刚刚入夜,我穿着棉裤棉衣从屋里出来,准备进行一次干湿分离,当我刚解决完这件人生大事,走近这颗树旁,纷扬的雪已经落满了树上的每一片叶子,从树冠上伸出来的几个花苞,开出来绯红的花:这花朵让我看到这冬日里惊人的颜色,绿的、白的彻底的树,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,这个景象让我记忆了许多年。这几朵花,就好像深邃幽暗的宇宙里突然闪烁的星光,不仅是显得星光明亮,更显得宇宙深无可测的黑。一到冬天的末尾,或是刚刚立春,黄土覆盖的土崖、塬边上就会开出一种花,花枝像柳条一样从上往下垂下来,坚硬的根骄横错杂,一旦枝条接触到土地,它便能扎下根去,而且,我从未见到有人栽培,一到时间,它就自己从土里冒出来,艳丽明黄的花朵在灰褐的土塬上清晰地刺眼,花朵有一股清冽沁甜的香味,这花名叫迎春花。说它是春日里开的最早的花,不如说它是冬天里开的最晚的花,一旦期盼到这花开了,冬天也就到头了。
我向冬日里平常的东西讨要一点点春天的存在,像是在缘木求鱼、刻舟求剑。伤害我的不是冬日的冷漠,而是我心存幻想的等待,春迟早会来的,但是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年的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