赣活
去去重去去 来时是来时
江西这个地方是在这之前的日子里我从未去过,意外的是一两个月时间竟然去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去上饶参加明哥的婚礼。
坐上从南京出发的高铁,一路向东、向南,经过溧水,到达宜兴,绕太湖过湖州,继续南下杭州,经过义乌后到达上饶。这趟车是所有经过上饶的列车里,最特殊的一趟,它由江苏南京发车,经过浙江杭州,终到站福建福州。景色最迷人一段是从宜兴到杭州的路上。
经过太湖,景致极好。雨后,太阳重新从云中探出头,水田倒映着日光、云和近处的山。甲光向日,金麟闪耀。田埂把水田分割成一片一片,刚插的稻秧犹如编织的绵密细网,笼罩整个水面。湖河相互穿梭,河中坐着两条采砂船,水面一片连着一片,间杂着绿色的树、灌木和稻田。这里绿化覆盖率高的惊人,绿色中透出来一些高楼或是商业区,将现代的江南水乡展现得淋漓。水田旁接连着丘陵山地,高铁呼啸,入洞又出,如此反复,我面前出现一座座精致翠绿的山,我仿佛观摩世间的神明,从他们身边一瞥而过。
晚上到达上饶,天已经黑了近两个小时,走出站台,比南京城更潮湿闷热的气氛扑面而来。如今是四月的天,却已经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类似南京六月的水汽。或许是车内与车外的环境有着巨大差异,才让这种对比格外明显。坐上网约车,我问司机师傅火车站外立着的铜像是谁,他答道,这是詹天佑,上饶是詹天佑的故乡。以前只知道詹天佑是京张铁路的主设计师,以及他设计的“人”字形铁路线路,但从来不知道詹天佑是上饶人。师傅一只手搭在窗外,另一手扶着方向盘,前面两个车窗都打开着,风呼呼地往里灌,靠近主驾的中控台上放着代表信仰和国家的两个小旗帜。他大概了解我是外地人后,接着说,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就叫天佑大道,这条路往北,就是火车站的火车线,两条路几近平行,穿过这座城市的北部城郊。
20分钟车程后,我到达目的地,放下行李物品,与等候多时的雪爷坐在了一个烧烤摊前。这条街上餐馆不多,多是海鲜烧烤、啤酒夜市。虽然已经是一年多未见,但经过几句谈话,我们渐渐收起了些生分,再次习惯起来,吃完饭离开的时候,我恍惚了一下,好像回到大四时候和明哥、雪爷一起翻墙出学校,吃日式烤肉的那天,想起了在店铺招牌灯光下照亮的我们的脸,从万科回学校的路上,就算是四月,也是尤其大的风,这里却从不起风。只是此刻少了明哥,明天是他的婚礼,没来得及一起吃饭,夜晚匆匆一见,我们互相的容貌都未曾改变多少,唯一同步变了的是我们三人的体重,而且尤其我更宽了些。
婚礼在晚上,所以白天就成了我们一群外地人独自游览上饶闹市的时间。我们暂住的酒店外面有一条小街道,推开酒店窗户,白墙黛瓦的楼房参参差错落,高楼是少了些,郁郁葱葱的树遮住六层小楼,同样是六层的酒店位置却显的视线高一些,眼前十分开阔。
楼下有一家乐器店,从清早就开始传来敲敲打打的鼓声,如此一来,前一晚熬的夜是无法再补了。酒店外的马路正在翻修,大半个柏油路都被拆了围挡起来, 我们只能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,一走进这狭窄通道,就好像掉入另一个时空,耳边只剩下同行人谈笑声和时不时的巨大雷声——除了麻将馆以外,街边的其他店似乎都凝滞了,他们一家一家地展开躺椅,闭上店门,开始午休,无论是什么样子的老板,他们身上都带着一些看起来相似的气息,我们这些街边漫游的一伙人称这种气息叫松弛感。
上饶万达正对面有一条江,我们站在万达前门的广场上,隔着一条马路相望,它似乎有些魔力吸引我去岸边。平直的河岸让人能一眼看到对岸,我们开始猜这条河或者这条江的名字,我说在江西,不如就叫它赣江吧!可惜不是,这是信江,地处上饶市信州区,叫信江也是合理的,毕竟上饶古时候也叫信州。这江刚好在我们所处的位置折了一个大弯,和我们想去的方向相悖,所以最终也没能在岸边倚栏观景。
婚礼结束后,我坐在返回南京的高铁站里,手机备忘录敲下了七八行话打算发给明哥,说见证了他的幸福、祝他新婚快乐、感觉他好像一瞬间又长大了些等等诸如此类煽情的话,但是最后并没有发给他。有些话还是要见面说,我的意思是说,下次见。我想,我们在成长的路上飞驰,日子久了我们就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,就会少一些了解,而了解一个人,最好的办法是听听他的耳机,成为他的眼睛,看他看过的电影,看过的风景,遇见过的人,用他的心感受周遭的一切,而不是想象着像他一样思考,从一个莫名的结果想象一个莫名的原因。
离开上饶当晚,我到达南昌和鹏哥汇合。
我们住在八一大道和南京西路十字路口的酒店,鹏哥说他特意选了这个地方,因为马路带了南京两个字,他诸如此类马后炮的话还有很多。南京西路是一条很奇怪的路,这条路上有十几家卖助听器的店,数家眼镜店,但是一家卖早餐的店都没有。等过了南昌大学附院后才陆陆续续有了些吃食店,为了找个早餐店,我们两个顺着这条五六百米的路来来回回走了三遍,终于找到一家南昌拌粉店,也就是这家店,让形似j人的p人鹏哥翻车了,他说不正宗。
我们到达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的时候雨下的正大,路上行人比雨水还多,如同这里的红色情怀,多到几乎要溢出来。纪念馆的第一个大厅里,有一个半嵌入式的雕塑,戴着大沿帽的士兵推着火炮,把着汉阳造,还有拿着大砍刀,挥着手簇拥着向前的,雕塑前面有一把枪,一只有力大手从崩裂的石块中伸出,扣住步枪扳机,下面写着几行字: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凌晨二时,中国共产党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的第一枪,这个雕塑组有一个名字,叫《石破天惊》。纪念馆院子里有一座高大建筑,是八一起义总指挥部旧址,楼中三层阳台挑出,围着石质栏杆,每个房间和窗户上都有拱形的门楣和花纹,青灰色的楼体和红色门窗互相映照,颇具民国特色。
下一站,滕王阁。雨天滕王阁人影稀少,除了门口散乱的十几个人徘徊以外,少有人在景区内。我也只是站在江边远远地眺望了一下,从唐朝到现在,滕王阁多次遭受马舞之灾,数次重建,如今的滕王阁已经不再是李元婴初建时的样子了,洪都新府,也已不复旧模样,但依旧襟三江带五湖。历史总是用几行不深不浅的字迹告诉人们,时过境迁,而看得见的历史,正在日新月异,所谓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,是如此。
第二次是去南昌洗涤心灵。
一晚上的卧铺,又到了南昌。南昌的公共交通也十分便利,从火车站出来就能无缝衔接到地铁站,我站在怀玉山大道的地铁口,拿着刚刚用十二块钱买到的难吃无比的手抓饼,呼吸着南昌清晨六点钟的空气,甚至有一点恍惚:十二个小时前我还在另一个城市蹉跎,十二个小时后又出现在这里。红谷滩VR产业园的草地早早地被围了起来,等鹏哥到的时候天又开始下起了雨,这南昌的雨像没见过我似得,每当我站在这一片云下,它总要将我浇个透彻。
在草坪上站了八个小时后,天终于黑了,我的音乐洗涤心灵之旅到了尽头。靠着最后一点点残念和毅力,回到火车站,踏上回程的车。站在火车卧铺通道的窗户前,刚刚上车的两个七八岁的熊孩子问我,叔叔,你能帮我们看一下行李吗,我们想去上个厕所,我摇摇了今天甩了八个小时的脑袋说,不能。
我从来不问远行的意义是什么,因为我知道我很渴望出门,渴望看见些什么,能给我贫乏心灵一些微弱的震撼,那些我知道的不知道的事情,会淀到我心底,似有一天,像这篇文字一样,为人们所知。我的能力还没到达一个文字工作者的高度,也没有成为作家的渴望,但是采风或许和读书一样,是我继续成长的另一条道路。
本来第一次去江西是不打算见鹏哥的,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约了他。从历来情况看,或许突然地有一天,我离开了南方这座城市,能便捷地见到他们,或许不会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,因为有的人,即使是同在一座城市,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。事实如此,江山多变,去去重去去,来时是来时。
这篇文章的最初一版是我在6月23日凌晨04:14分所写,其中一些草稿、片段甚至写于4月19日、6月28日。最远的一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,断断续续地终于把所有的思绪整理结束,全部写在这几千字里。其实回来那天的火车上我就可以写完全部的内容,但是我想让一些体验沉淀,然后从记忆里提取,这样或许一些细节会消散,但一些心情、情绪会久久发酵,那些让我记忆深刻的事情,在反复咀嚼后,终于重新生长,积攒成一个个汉字,从键盘落入这里,所谓历久弥新大概是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