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去过的山阴路
我是向前走的,回忆却是向后退,再想起,已是经久蒙住一层纱的不真切,体会得感受却又道不明了。
最近读鲁迅先生的书,其中《朝花夕拾》里好的故事这一篇中提到了一个山阴道,他说“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,两岸边的乌桕,新禾,野花,鸡,狗,丛树和枯树,茅屋,塔,伽蓝,农夫和村妇,村女,晒着的衣裳,和尚,蓑笠,天,云,竹,……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,随着每一打桨,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,并水里的萍藻游鱼,一同荡漾。”注释中说山阴道,指绍兴县城西南一带风景优美的地方。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说:“王子敬云:从山阴道上行,山川自相映发,使人应接不暇。”当时的我以为山阴路如同鲁迅先生和王子献说的一样,山河荫蔽,琳琅不暇。我去过的山阴路却是和它完全不同的。
初秋的日子里在长江路上来回奔波体验着秋日三十多度的邪日烈阳,让我猛然对去过的山阴路的记忆又清晰了起来。长江路上临着几座古老的民国建筑,有着旷阔的马路和劈着大叉的梧桐,国立美术陈列馆还在修缮,每日清晨,其实也不是清晨,到了上班的时间已经是上午八九点钟,江宁纺织博物馆门前也早已有游客等待参观,还有这车水马龙的路,都与我去过的山阴路完全不同。
何时去的,我已经记不大清了,可能是2020年,也或许是2021年,那时我还住在江宁,没有搬到建邺和雨花台区来。一个休息日,我正在新街口闲逛,闲逛完便起了去山阴路的心思,遂即骑上共享单车,也不知道顺着哪条路一直骑着,似乎不是很远,但暴晒的夏天不几分钟就让我出了满头的汗,那个时候我对南京的夏天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准确的记忆,不知道哪些是属于夏天的,哪些不是。
阳光晒的皮肤生疼,正午的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,到河海大学门口,我就跟着导航找着象征性的显眼的路牌,这可让我失望极了,因为等我找到它的时候,才知道这条路是一个小小的巷子,我为什么不说窄窄的巷子呢,因为它不窄,能过一辆车的距离,但是也并不宽阔,除了能过一辆车以外, 其余的路上的地方都塞满了东西。路旁就是居民楼,顺着路往前继续走进这巷子,两旁的树间挂满了晾晒的衣服,零食店的老人躺在树荫下一嗑一嗑地打盹,风扇在店门口摇头摆尾,路的另一边空调水滴滴答答,有的顺着路边流下来,防盗网的窗户里伸出来还没有晾干的衣服,路上只有空调外机和我的呼吸声,偶尔地会有蝉鸣,我来不及抬头看这聒噪的家伙,我尽力攀援,终于看到了一个有点眉目的东西,像是目的地,又像是别人家的院子,我仔细打量,门牌上写着“山阴路上的夏天美术馆”。
在门外徘徊许久,再没有找到一个和山阴路相关的景点的东西,我决定进去这美术馆看看。门口两个撑着门的大柱子,这是一个肉眼可以分辨的有些年代的建筑,里面贴着一些大字报的类似的贴,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印着的黑色衬线体的口号,另一面墙上是几种语言写着的国歌,侧面的木质的连廊连着别个庭院,秋千摆荡在树丛旁。
意外的是,这里竟然是一个私房菜餐厅,下午的时间人不多,我站在后厨门口,厨师看着我,我看着他,他没有问我是否有吃饭的意向,也没有说其他的另外的话,或许是这里的人习惯了默许了来自外面来的参观者的打扰。不多时从餐厅里陆陆续续走出人来,一些是家庭聚餐的,另一些西装革履,精致装扮,轻松和愉快伴随在他们周围。
出来后,我开始留意,并且抬头看:这里似乎没有很高的建筑,也没有找到一个能有八楼房间的楼。
后来的这些年,我渐渐记得了南京夏天的样子。是有连日阴雨,雨从天上渗出来,或是溢出来,反正才来不是瓢泼的,猛烈的,一直是连续的,不可避及的。也许某一刻你走在河边,这雨就随你走来,滴滴答答落上一些,不指望让你撑伞躲开,只是让你知道,我来了,我又走了。鲁迅先生说“惟有在人生的事实这本身中寻出欢喜者,可以活下去。倘若在那里什么也不见,他们其实倒不如死。”,雨是会找到自己欢喜的日子和事情的,让路人慌张,让河沉没,让天空紧闭双眼,所以南京的梅雨每年都来。
没有人天生的热衷残酷和破败,也没有一个夏天会逃离开酷热和暴汗淋漓。炎热的风在梧桐树和地铁站之间织出细腻绵密的网,让人难以呼吸,终有一日,烈日下仅仅有鲛人游荡在这网中,呼吸也不会再刺痛。身处冬日寒凛中的人无法想象夏日的窒息,就好像深陷热恋中的人无法想象热情退散后的平淡和不耐烦一样。明明是同一个地界同一个人,仅仅是时间变了些,怎么给人的感受就完全变了。
这里的夏天从来都没有改变过,但是人变了,建筑变了,或许我该再去山阴路看一次,可是我又觉得这时的山阴路,已经不是曾经的山阴路,我记不清为何要去,如何抵达,该欣赏些什么。我是向前走的,回忆却是向后退,再想起,已是经久蒙住一层纱的不真切,体会得感受却又道不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