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山(一)
过去的感受和记忆是不准确的,也是我在回忆的风中添油加醋过的。
黄山是我在这之前从未去过的地方。#
五一节本没有出门的打算,但是人即兴起来是拴不住的,去之前研究了天气预报,三号往后的这几天都是雨,便带着雨衣、一套预备着换的衣服、一双备用的鞋子登山去了。
我想象里的黄山城,应该是一座小城,宁静平和。或许是夹在一座山中间的县城,东边有河,有三丈宽的马路,城中间也许隔着种麦子的、种水稻的田,一到晚上车就变少,路上偶尔有些骑电动车的人;西边有些高楼,临着居民区的小河上也许有一座桥,我会站在桥上四处张望,但望不到什么独特的地方。这里应该还有没什么年轻人来的菜市场,早上四点进菜,六点就开门做生意,或许八点钟新鲜的蔬菜就卖光了。有跳舞的大娘和遛弯的大爷,有靠着公园石头柱子撒尿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没有绑项圈的宠物狗,或许黄山也有古城,一到夜晚时分灯火璀璨,街头表演的、卖烤香肠的、吹拉弹唱的野生艺人、摆夜摊的年轻人、凑热闹的老头和带孙子的老妇,都聚在这里,等到夜深了再渐渐地散去。应当还有好吃的烧烤摊和难看的小饰品店,有不那么好看的姑娘和不怎么有钱的小伙。这里或许还是很多离乡的人魂牵梦萦的地方,可能是谁热爱的水塔,谁难忘的母校,谁常走过的街道,谁曾经张开双臂拥抱过的过堂风,谁爱看的夕阳,这些被我们当做风景的地方,可能是谁过去的生活。所有的这些好的坏的东西都归于我未看到这里之前的想象。想象是什么呢?是我基于过去已有的认识和记忆,增添些或是减少些东西,将可能是我去过的另外的城市的风景、人物、感受统统带了过去,过去的感受和记忆是不准确的,也是我在回忆的风中添油加醋过的。
是的,回忆就像风。#
只有它能吹落现在的叶子,肆无忌惮地绕在准备入睡的人的心头,搅得人木乱,这风从左耳吹到右耳,人从左翻到右,还是睡不着,我知道这风是久久散不去的,它盘旋在头顶,似乎现在消失了,又会在哪个不知名的时刻冒出来,去吧,去回忆!或许天亮之前你也就只有这点时间回忆了,这风从四面八方刮来,带着这儿的那儿的记忆向我涌来;回忆走完了,就开始幻想未来,幻想和回忆相关的未来,譬如这儿的那儿的小城、这儿的那儿的夕阳、这儿的那儿的生活。反反复复,永无尽头。
只是,上面说的这些,我都没见过。等我到了酒店附近我才知道,黄山的城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子,整个肉眼可见的地盘,完全是当做了为景区服务的地方。我办了酒店入住后放下东西来到外面,站在靠近马路的地方,有个四十来岁的妇女,骑着电动车停在我旁边,脚踏的位置放着一个背笼,里面装着准备出售的雨具。她像黑市交易一样问我:“小伙子,雨具要不要啊?明天要下雨了哎,上山要带雨衣的”。她算是我来到这儿正儿八经地跟我第一个搭话的黄山人,我说,看看货吧,她翻开自己的背笼,里面不光有雨衣,还有防滑手套、一次性雨鞋。“便宜点吧,姐,这三个我各要两套”,我说。“我不是专门卖雨衣的,进货价就贵,我是山上的茶农,主要是卖茶叶,这雨具都是顺带卖着的”,说着她翻开了自己电动车的大后备箱,里面装着罐装的袋装的茶叶,这个时候我才仔细瞧见她的手,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皲裂的纹,被茶树染得黢黑,或许这是常年采茶的手。我拒绝了购买茶叶的请求,说茶叶什么的我不是很懂,我也没地方带得回去,您给我来两套雨具吧,要最好的那种。
我住的酒店不是特别上档次,但是大概是我喜欢的环境。从酒店大堂到酒店的楼上,要经过一个空院子,大堂和房间的装修不像是一个年代的,楼房里的的家具和装置都显着一股子老气。我住的房间在三楼,靠着一条上坡的水泥路,打开窗户目光所及就是路面,高低落差很大,很明显,这大楼在一个坑里。路上停满了车子,但很少有人和车经过,路的另一边种满了高大的我不知名的树,再往右看去就是山,是黄山绵延下来的不知名的地盘。我在等人的间隙睡着了,五月的天还有些凉,或许是背阴的地方,又是山脚下,灼热的空气还无力生存,这小憩的时间让我仿佛回到我外婆家一样,都有着高大的树,悠然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,这是我很难得的无忧的一个午休。好像在这里,一切都变慢了,时间都像在等待一样,没有了手机、智能手表这些玩意,就更像出家了。或许实际上出家人是有手机和智能手表的,只是他们的心和凡尘隔绝了,我做不到,只有我离开了外物,心才能和凡尘隔绝,这种隔绝感很奇妙,像是在梦游、在太空漫步又不担心氧气,像是打坐参禅、敲罄念佛一样,与世无关。
如果我在这里,一直在这里,不工作、不社交,只是游荡在这里,也或许是一件特别的事,就好像我死了,但如果没有人知道我已经死了,那我就像从来没有死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