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山(二)
山能吞没欲望,所以山高大
我们报的旅游团,到处都有人安排。登山是从大巴车开始的,像小朋友春游一样,大家聚在山城脚下,过一会就被导游一堆一堆地领走,头顶上的帽子成了大家分辨是否一伙人的标志。
盘山公路弯弯绕绕,车头已经拐过了弯,车尾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。不到二十分钟,我们就到了山腰间的售票大厅,在这里“枕戈待旦、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”。这里已经能看见山了,迷雾将世界变得只有眼前这么大,流动的雾倾泻在山腰上,自下往上渐渐厚重,亮透的翠绿的山色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;也把近山的轮廓勾勒得清晰,或许我用ps一键就可以将它抠下来。
接着就是坐着索道上山。雾气更甚了。再往高处,缆车玻璃凝露,若没有被投送着,是我一个人飘着的话,伴着外面的雾,那我一定是成仙了。雨啊雾啊露啊都遮住视线,外面的植被很快变化,先消失的是是阔叶植物,接下来,刚刚还茂密的竹林也消失了,遍地的绿色变成了灌木和矮丛植物,所以很多怪石开始显露,黄山上知名的松树冒出来,散落在怪石中间。
我一直好奇,满是石头的山是如何长上松树的,直到我抵达近处一看,除了原是瘠壤的地上长着树以外,其他的包括松树在内的灌木,都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淡色的白粉色的花,一簇一簇拥成一团,还有刚发出嫩芽的树,侧着身子在风中摇摆,地上几乎没有一寸泥土,旁边树垂直的山,再往下就是千丈之外。如何长得住呢?我不知道,或许他们摸索地久了,扎得深了,往下就能找到树根的归宿;又或是其实没有归宿,只能牢牢攀缘住石山石海。
雾气遮目,朦胧的远处是花花绿绿的雨衣和伞。下雨天有下雨天的特别,我喜欢这样的天气,虽然不如晴天看的遥远壮阔,但只眼前的风景就够看的了,哪顾得上再远处的波澜,到不了的远方,不必惦念。黄山的松树是一绝,这里能看到它不同年龄的样子,比如地上的不够我小腿高的嫩绿的样子,柔软地如同茵草一般,招展着叶子;有依附在石路旁,垂直着山的方向生长的样子,也招展着叶子,针尖的叶子却是一根根分明向上;还有高耸在怪石上的样子,近处是看不来的,只得到远处眺望,一看到这轮廓,便知道它是松树;行道两旁的松树特殊些,枝干都是横着长,我猜是人工养护修剪的。奇特的树给山添了些奇特的味道,行走其中,好似世外桃源,连雨也消停了。
走到鳌鱼峰附近,奇石更多了起来。顺着绳索攀缘上一个观景台,石上偶尔有几丛草甸,多得是矮丛的松树。这里风、雨、雾是一齐横着移动的,当然,我也是。
黄山飞来奇石前面,许多人排队去拍照打卡,手机镜头前的人们都被风雨摩挲地不成样子,我也排队。不知是谁开凿的这狭窄的楼梯,既要兼顾上行,也要兼顾下行,大家都侧着身子,脚踩住石阶的一半,手扶着石头的墙,好一会儿才来到飞来石面前。我匆匆忙忙在它前面比划了一下,留了张影像就闪开,给后面的人腾位置,大家都忙着比划拍照,却很少有人绕到这尊大石头的背面去,石头栏杆和拍照背景板的石头之间一次仅能挤过去一个人,不过背后却敞亮,雨又嘀嘀嗒嗒下起来,从栏杆的位置往山下看去,一片片奶白色的雾气遮住山脚,雾气飘逸,抚过我的脸,隐隐约约地远处山上的松树模糊不清,山似乎成仙了一样飘在空中。矗立的高台下是郁郁葱葱的树、草和人,我想,用网上很火的话来说:从这里掉下去,不得摔得青一块紫一块。
登顶的路上,我随着人群走,别人不歇我也不歇,别人激流勇进我也激流勇进,人就是跑着跑着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向前,然后停下来,抬起头仔细看面前这座山,又埋头继续向前,等站在山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高过了这座山,绝顶之外,只剩自己。
山是不会说话的,他的爱意流露好比内向的人,对心上人和普通朋友一样好,他以为自己带着满腔的感情,别人是能看得到的。就像满山的石头,有造型的没造型的石头,你不知道哪一块是山给它的心上人的,也不知道哪一块是山给普通朋友的,大家都瞧得见,还有满山的树,没有特殊对待,皆是平常的展示。山是不会说话的,内向的人也不会说话,心里已经孔雀开屏了,外表还平静地像个人贩子。内向的人站在心上人旁边,被问道,你站在这做什么?缓了一会他才回答,我就想一直站在你旁边,像一棵树,站成永恒;或许内向的人不懂得什么是永恒,山也不知道,只是就这么站着,时间久了,就变成了永恒。你问山,我是谁?山不会回答你,你问山,我会成为怎样的人?山也不会回答你,山只会用沉默答复你,渐渐地你会从沉默中悟出来,你是你自己,你将成为你自己。
我喜欢山,但是不喜欢爬山,我是习惯着与生活顺流而下,从来不愿在其中翻腾出任何的浪花,也不愿在山巅上成为什么迷人的影子,所以我的日子平静、无聊且重复,像重山,像安静的海。